暑假,学校安排我访行台湾。心绪矛盾,或许因为身边事物总难放下,或许台湾是我的记忆中遥远的梦——父亲曾是一名军人,他最爱的电视节目就是凤凰卫视的《海峡两岸》,父辈的牵念深切缠绵,曾多次牵动了我对海峡对岸的期盼。
临行前一晚,整夜无眠,雨声淅沥,在我窗外敲打至黎明。
由北京直飞台湾只需两个半小时,可是先飞香港再转机台北,加上手续之繁杂,自凌晨5时离开家门直至当晚9时才达目的,回望这整天时光的流逝,除去不堪奔波的疲惫,心头还有一份沉重失落。不知这分分秒秒的辗转中,苍老了多少期望的容颜,阻隔了多少踏遍千山的脚步。记得临行前市台办邓先生曾讲批准来台之不易,如今更有切身体会。原来一个“权”字是李白笔下的“蜀道”,给世人带上了变色眼镜,给控权者翻手云雨的习惯,给期冀的灵魂无尽的漂泊。
台湾随行的导游阿哲先生,有极平和沉稳的性格,不紧不慢的言语,不经意中流淌着丰厚的内涵。时而的几句玩笑也总隐藏着他或多或少的无奈,看得出他对现在青年人享乐至上的生活方式有质疑;对当今台湾执政者厚己愚民的执政方式有不满。一个自称“深蓝派”的升斗小民,却绝未缺少脚踏实地、虚心以求的工作作风。一路行程,我总能感觉到阿哲先生亲如家人的关照,无言的默契,春风化雨。
阿哲先生讲台湾原被称为“台湾宝岛”,但现今宝岛已失去了“宝”字,经济发展陷入了难以提升的困境。浏览了台北的大街小巷,对阿哲先生的说法,我有许多感同:狭窄的街道、庞大的摩托车族以及条条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让人的想象力都找不到发展的空间。商业化如此的台湾城市,倘无外援,确难寻求经济的再度攀升。心照不宣,我了悟阿哲先生及众多台湾人民内心的皈依。
但,内心竟毕尤存迥异。因为我知道这宝岛的“宝”字在我心中日重。仍清晰的记得踏上台湾,入境人员第一声亲切的问候,“以为您是学生,原来是位老师,欢迎您来台湾。”看着他的笑容满面,心里确有非常的感动。还有台湾商家细致周到的服务,购买商品后他们发自内心真挚的谢意,处处都闪烁着一份真诚。我想这艳若朝阳的热忱是物质的诱惑难以比拟的。宝岛之“宝”何曾缺失?
台湾,还处处缭绕着妈祖的香烟,成就一方真的热土,热在敢想敢为的情愫里。那个踏遍非洲的三毛定格在了骆驼的眼泪里,罗大佑也在鹿港小镇深处飘散如歌。但这里还有政府大楼门前痛骂陈水扁的大型标幅;还有西门町繁华夜市里缔造“丘比特必杀”的“去死去死团”;再加上中正学校里两岸学生的紧紧牵手,铭刻的是怎样的率性与热烈!离校时,台湾学生在后面奔跑追车相送的场景当生而难忘,是“血浓于水”,宝岛之“宝”就奔腾在华夏民族滚烫的龙脉里!挥动双手,我想紧紧握住那一份执著与感动,盘根错节处,矗立伟岸的千年榕树,数不清的根须,斩不断的牵连……
从不知怎样的积淀,才可以记录历史的容颜。从硫磺烟飞的小油坑到智慧凝聚的科技展览馆;从清幽古寂的故宫博物院到庄严肃穆的延平郡王祠,我的脚步跨过一道又一道门,转身处总是丝丝缕缕的留恋。曾经的一切是相同的沉积,无语的历史给了我们相同的眼睛,相同的心灵,但是明天呢?当沧桑的历史之门在我身后沉重的闭合,谁能告诉我明天的一切能否山高水阔?
张潮大气的文笔依旧回荡在我的耳畔,“文章即案头山水,山水即地上文章。”现今我望宝岛风光,却更像久经砺炼的心灵,沉静深透,包容我生命中的动荡……
日月潭水清波揉碧,半湾如月,一轮如日。清新山的容颜,沉滞云的脚步。风过处,裙摆飞扬;阳光闪烁,倏然而过,我相信刹那的美丽可以轮回生生世世。上岛登山,桂花的香气散漫如雨,点点滴滴不是喧闹的千言,充溶禅的清寂。向佛而行,轻击木鱼,一两声空冥做生命中的绝色行板,佛能知晓?
“坐亦禅,行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中台禅寺悠远成空旷,垂泪处,急雨织做广袤的天网充盈我的世界,一路迷蒙伴我至阿里……
阿里山地峰回路转,是岁月的步履,只有前行,不见方向。山顶清冽的空气仿如树的精灵,与人开着轻巧的玩笑,凄寒过后是额头的晶亮。曾经的“神木”虽然倒下,但依旧蔑视着那个日本人建造的祭拜三千岁月的“树灵塔”。为恶梦时代的结束,山也似乎在由衷的浅笑。而一丛丛橙色的花朵含蓄酷似君子兰,草木有情,山亦青睐。我知道生命的高洁是难以企及的光阴,无从锯断的蓬勃亘古长存!
我问阿哲先生,这灿然如笑的花的名字,阿哲先生叹息不知,眼底还是一览无余的真诚。现今我知道它们叫做射干菖蒲,确与君子兰同科同属。一花一草皆能与人心性相通如此,自然的牵念无须顶礼膜拜的虔诚,是浓郁的云的气息,如雾如雨紧缩我的双眸,一切的存在都是真实。
在台最后的行期归于高雄。中山大学校前,望无边际的海天,一浪一浪迭加着我的心痛。岛上展板,刻录着一个个逝者的姓名,有土地处便有战争,有热爱处定有鲜血,一滴滴历史血泪,染咸四方海水。海上几波风浪,击碎了云裳的丝缕,原来心灵的刻画可以清晰到恍惚。想起台湾大自然协会林先生的话:“台湾的凤蝶,每年二三月份不知如何成群忽至,七八月份又不知如何突然消散,迷离扑朔,难觅所踪。有研究人员在蝶翅上编号,竟于千里之遥的日本岛捕获过两只,这样的谜题至今未解。”坐拦海石阶,海风赐我一对翅膀,若有幸生而为蝶,也当举翅千里而翔。纵然双翅被风浪打碎,做浪尖泡沫,亦能乘风化云游于青天。“海到无边天做岸”是蝴蝶的自由。一寸乡土几寸情,千里万里的牵念,又何惧风高浪急,浮尸成桥?
回北京时,临近月圆,月光皎洁如水一路默默伴我归程。及至故土,抬头望月,心中依旧万蝶飞舞,思绪漂泊忆台湾。低头凝神,又见腕上红豆灿然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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