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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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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樱美林学园友人小林茂先生,每每按时寄来在东京出版的《世界》杂志,上面连载着《朝阳门外的虹》的纪实文章,是清水安三先生的传记。作者是日本著名女作家山崎朋子。四五十岁以上的中国人应该都知道这位作家。上世纪七十年代,电影《望乡》在中国曾热极一时,其脚本就是根据山崎朋子的《サンダカンハ番娼馆》改编的。 清水安三,这个日本人,并不被国人知晓,他的事迹,就连他的名字,也是陌生的。但他的名字确镌刻在了北京陈经纶中学校史文化广场的碑石上,碑文如下: 1921年5月28日由日本友人清水安三先生租用朝阳门外碑楼胡同8号的两所民房,创立崇贞女子工读学校,1936年10月17日经多方募捐,在芳草地现址建成兼有初级中学的崇贞学园,次年3月校董事会公推张伯苓先生为董事长。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被中国人民称为友人的日本人很多,但将名字刻在中国碑石上的日本友人却不多见。今年是中日恢复正常邦交三十周年,此时此刻我更想谈谈清水君。 清水安三其人 清水安三先生1891年生,1987年逝世,从事教育事业长达60多年,成为当代日本的文化名人,他的名字在日本出版的各种名人辞典上都可以找到,他在中国的20多年中,用他的实际行动说明他是中国人民的好朋友。 考其来中国的原因,有两件事值得一提,其一是,青年时代的清水安三在京都同志社大学读书时,念到唐代鉴真和尚的事迹和明末水户学派的学祖朱舜水的故事。他认为,鉴真和尚给当时愚昧落后的日本带去了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朱舜水不到日本去,大概日本也没有明治维新。日本现在富强了,日本应做些什么?应该报恩以仇吗?他的思想斗争很激烈。当时中国北方五省发生旱灾。这个以人道主义为世界观的虔诚的基督徒,把他想为中国做点事的想法告诉了同志社大学校长,这个也是基督徒的校长给清水安三介绍了六个基督徒的资本家,他们每人每月供给清水十元钱,清水就这样来中国了。其次是,清水安三的姐夫小竹德吉曾在我国台湾担任过公立中小学校长,在学生中选拔优秀者送日本京都大学读书。曾有一个学生到京都学医,回台湾后成为医学界的名人。后来小竹在厦门开创第一所学习中日两国文学的中学,清水曾在这所学校任教。后小竹因过劳去世,清水的姐姐回到日本故乡,多次劝说清水安三到中国办学。而且,清水的以人道主义博爱为世界观的基督精神与当时日本国内日益猖獗的军国主义思潮泛滥格格不入,他认识到中国是给日本带去文明而没有欺负过日本的唯一大国,战争不应该发生在中国的国土上。 清水安三1917年以传教士身份来到中国沈阳,1919年到北京后,开始从事中国现代思想研究,随时将文稿寄回日本报馆发表。1920年华北大旱,春夏作物绝收,百姓以树叶草根充饥。清水安三积极募捐,在北京朝阳门内的禄米仓成立了灾童收容所,他亲自赶着马车,每天到灾区去逐村收养饿童。翌年,又亲自赶着马车,把799名救活了的孩子,每人发放一代面粉,送到他们父母的身边。 他在中国生活工作了二十余年,胡适是他的挚友,与鲁迅、周作人过从甚密。1921年他在日本大报《读卖新闻》上发表文章《周氏三兄弟》,评论介绍周树人、周作人、周建人,推崇鲁迅为中国当代小说家第一号人物。鲁迅曾多次将自己的书法作品赠给清水安三,《鲁迅全集》的注释是这样介绍他: 清水安三,一八九一年生,日本人,天主教神父。一九二三年间为北京崇贞学园主持人。与藤原兄编辑的《北京周报》关系密切,曾为该报向爱罗先珂和鲁迅等约稿。 《鲁迅全集》15卷。p546 在《鲁迅日记》里有三处记载鲁迅和清水安三的交往: 二十日,昙。下午医学书局寄来缩印《士礼居丛书》一部三十本,排印《唐清纪事》一部十本。晚爱罗先珂与二弟招饮今村、井上、清水、丸山四君及我,省三亦来。 《鲁迅全集》14卷p444 八月一日,昙。上午往伊东寓治齿,遇清水安三君,同至咖啡馆小坐。午后收拾行李,下午得冯省三信。晚小雨,寄三弟信。 《鲁迅全集》14卷P461 五月七日,昙。下午清水安三君来,不值。 《鲁迅全集》14卷p496 清水非常敬仰鲁迅先生,以至于私人交往也很密切。一九二三年八月一日,鲁迅在日记里记着在伊东寓见到清水,同至咖啡馆小坐,那是因为要搬家,借汽车。后来从砖塔胡同搬到西三条,也是清水给借的车子。 清水和鲁迅的交往是以诚相见,是超凡脱俗的,有一回清水安三将自己写的汉诗请鲁迅指正,鲁迅几乎是一字不剩地做了修改,然后对清水安三说“你不要做汉诗了。这对日本人不合适”。清水安三常以此为例,称赞鲁迅“为人非常善良,但直言不讳”。 清水安三与李大钊的友情尤其深笃,李大钊就义之日,清水安三失声痛哭,彻夜无眠。几天后,在《北京周报》上公开发表《李大钊之死》一文,痛悼他的牺牲。 创办崇贞学园 二十年代的朝阳门外,像所有城门的关厢地区一样是最下层的贫苦百姓的居住区。南营房是原清朝八旗兵的驻地,清朝灭亡之后,八旗兵被解散,这里成了瓮牖绳枢的难民营,卖儿卖女屡见不鲜。清水安三选择在这样的地方而不是在城里达官贵人居住区办学,从他事业的一开头,就可以看出他用心之良苦。1921年5月,他用一个慈善机构给他的300元和为灾童做棉衣节省下来的250元,共计550元租用朝阳门外碑楼胡同八号的两所民房做校舍,于5月28日学校正式开张。当时北京有两所教会办的女子学校很有名气,一曰崇慈女子学校,一曰慕贞女子学校,清水取两校名字各一字,名曰:崇贞平民女子工读学校。创设此小学的宗旨与目的是为救济东郊失学女童。校长王庭良,事务员为杨宝元,主任教员为贾淑珍。清水安三挨家挨户动员,学生除不收学费和杂费外,所用书籍和文具均由校方提供。学生每天上午读书,下午手工挑补工艺劳动。清水安三靠向中外人士及团体募捐集资和售卖学生们的手工艺品维持学校开支,并从1922年开始陆续购得离碑楼胡同不远的芳草地的土地共计三十余亩,于1930年5月开始建造新校舍。最初建西瓦房三间,灰房一间,北瓦房九间。1930年6月校长王庭良辞职,鲁迅介绍他任教的女子师范的毕业生罗俊英任校长。1931年4月由碑楼胡同八号迁入芳草地新校授课。新校址为朝阳门外甲144号,后门为芳草地2号。教育学制为四二制的完备小学,所有课程教材均遵照当时教育部门规定的教育方针,采用当时比较先进的工读方式推行义务教育。1933年9月试办三三制初级中学,暂定一个班。因募捐屡次发生间断,学生工艺品售出亦有困难,所以建筑工程亦有时发生停顿,经过三次努力,一所包括有一座礼堂,一幢二层教学楼,一个风雨操场,一座图书馆等共计168间房屋的学校终于于1936年三月告竣。书法名人华世奎题辞《老实》、《宜强》分别石刻在教学楼和风雨操场的大门上方。昔日还像农村私塾的崇贞女子工读学校,已经成为朝阳门外唯一近代化的漂亮建筑物,人称东郊第一楼,亦称芳草乐园。1935年10月清水安三任校长。1936年10月17日举行落成典礼。这一天,天空格外晴朗,新旧校舍沐浴在北京秋天的阳光里,校旗高高挂起,当“爱之教育”的校钟敲响的时刻,来自四面八方祝贺的人们早已聚集在学校大门前面,人多的真是无立锥之地了。在众多的来宾中就有著名的爱国将领宋哲元。自此,只有六十几名学生的崇贞女子工读学校已发展到小学六个班377人、中学三个班68人的崇贞学园了。 1930年成立校董事会,设董事长一人,副董事长一人,常务董事二人,董事五人。1932年因学生全天授课即将手工废除,又因募捐来源不畅,经董事会议定,开始收费,每学期初小四角,高小六角。至1945年初小增至为20元,高小30元,中学由1936年开始收费每学期10 元,至1945年增为50元。1937年3月校董事会公推张伯苓为董事长,葛畔珍为副董事长。张伯苓先生是我国著名的教育家,天津南开大学的创立者。 崇贞学园校歌: (一) 崇贞女校美如花,美德教育冠中华, 礼义廉耻张四维,中华一统万古垂。 (二) 我爱崇贞重智育,学有渊源文郁郁, 光芒万丈吞四海,照耀东亚放异彩。 (三) 女儿身体更宜强,体操唱歌乐洋洋, 强国根基在少年,不让男子著先鞭。 副歌: 教育平等是平权,空说解放亦徒然, 富强责任男女等,庆祝崇贞万万春。 毋庸赘言,校歌的歌词就不言自明地体现了清水安三的进步的办学理念。 值得一提的还有清水安三的夫人清水美穗也同样和我国人民有着深厚的友谊,他的夫人到当时的北京神学院兼课,就为的是避免当时的统治者派进不三不四的日本浪人。他们是基督徒,主张民胞物与的博爱精神,看不惯军国主义者的侵略暴行,想尽自己的所能作些对中国人民有益的事。 1933年,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清水美穗夫人由于劳累过度,年仅38岁就离开了人间,这对安三先生是多么大的打击啊,对安三先生所创办的教育事业是多么大的损失啊!清水美穗夫人临终还怀念中国,她嘱咐清水安三把她的骨灰埋在中国,清水按照夫人的遗愿,把骨灰埋在崇贞学园的校园里,并立碑纪念,碑文是清水起草,并让当时优秀的学生马淑秀书写:三分之一为丈夫,三分之一为孩子,三分之一为教育事业。 崇贞学园自1921年创立至1945年日本投降清水安三回国,这二十多年中,共有毕业生小学2000余人,中学100余人。 清水安三在日本 1946年清水安三回日本后,在远离尘世,碧绿优美的东京郊区创立了以基督精神实施教育的樱美林学园。清水安三认为教育者和受教育者有共同学习的态度是很重要的,教育归根结底就是“爱”,别无其他。樱美林学园是由幼儿园、初中、高中、短期大学、大学等部分组成的系列学校。在大学里设有汉语、中国文学等专业,是一所在日本闻名的学府。 清水安三的晚年,梦牵魂系着那昔日的崇贞学园。他说常常做梦回到朝阳门外,要是真能回去看看,死了也值得。在这位老人书写的各类汉语条幅中,无一不加盖上“朝阳门外”、“清水安三”的印章,他对中国的深厚恋情由此可见一斑。1981年是朝阳中学 ① 建校60周年,清水安三几次来信表示渴望参加校庆活动,但是因种种原因,这个愿望没有能够实现。 清水安三的儿子清水畏三在中国长大,对中国怀有深厚感情。1982年日本文部省修改历史教材企图篡改历史,美化侵略的事实,掩盖日本军国主义侵华所犯罪行的时候,樱美林学园向朝阳中学索取中国历史教科书,向日本青年讲述历史的真实,使他们了解历史真相。樱美林学园师生在京参观游览时,特意要求安排参观卢沟桥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 现在北京陈经纶中学和日本樱美林学园早已结成姊妹学校。 清水安三先生于1987年离开人世,他念念不忘朝阳门外的崇贞学园,但他用全部心血创建的有中国文学专业的樱美林学园在,生他养他的家乡日本滋贺县新旭町在,他影响的众多的日本人在。 笔者曾四次应邀访问日本,每每感到清水安三先生还在,他的那份精神,在受他影响的日本人中间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曾多年担任清水安三家乡日本滋贺县新旭町町长的马场佐武郎先生,作为日本民间第二次访华新剧团舞台监督,于1965年4月至6月访问中国,受过周总理接见,他至今珍藏着周总理接见时的照片。笔者访日时两次住在他家;他让出主卧室,每日三餐,热情接待。一次饭后,我听见他的夫人从楼上一路大喊地跑向厨房,我不懂日语,以为出了什么事,原来是日方专门为我们请的日文翻译中国人王先生在厨房帮助刷洗碗筷,他们只许我们动手吃喝,不许动手干活。 1998年夏天,马场佐武郎率新旭町湖西中学师生访问我校,在一次晚餐会上,他道出心中的秘密:在中日那段不幸的历史时期,马场的父亲作为侵略军的一员到过中国,马场不知道他的父亲杀死过中国人没有,干过哪些坏事,他的父亲至死也没有说,马场也没敢问。他的父亲对在中国的经历讳莫如深, 缄口藏舌,但作为清水安三同乡人,就因为他父亲的这段经历,马场总有沉重的负罪感,总觉得欠着中国的债,虽然他本人并没有做过对不起中国人的事。整个讲述中马场先生情绪激动,痛哭流涕,令人动容。 樱美林学园所在町田市的寺田和雄市长,我们每次访日他都在百忙中会见我们,他总是在会见时首先对过去日本在中国的罪行表示道歉。 樱美林学园后援会长小川康夫先生把爱子小川刚彦送到北京大学攻读中文,只为增进中日两国人民的友谊。 新旭町教育委员会教育长罔田健彦在日本文部省20年后再次修改历史教科书,歪曲历史,掩盖侵华罪恶时,向我们明确表示,作为教育长,我有义务把历史的真实告诉日本的青少年,在他管辖的学校中不采用修改的教科书。 今年夏天,参加中日恢复邦交三十周年纪念活动的清水安三的家乡人滋贺县新旭町的堀 久好先生来到陈经纶中学。在回忆清水安三先生事迹的座谈会上说:1935至37年他父亲曾到中国参战,当堀先生长大以后,他父亲就把日本侵华的真相讲给他听,对照清水安三先生,他和他的父亲一样,对那一段不光彩的经历充满歉疚之情,自那以后,一想此事就寝食不安,经常在噩梦中醒来。他说:我到死也不会忘记这段历史。 中日两国一衣带水,有着2000多年的友好历史。我们不会忘记日本一小撮军国主义分子发动的侵华战争,把中国人民推向灾难的深渊,广大的日本人民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同时我们也不会忘记一大批日本人为中日友谊,为中国人民的各项事业,不惧艰险,排除万难,奉献出了青春年华和聪明才智,成绩斐然,可歌可泣,成为推进和发展中日关系的优良种子。30年来,在两国政府、民间的共同努力下,中日关系在政治、科技、文化、教育、人员往来等各个领域都取得了长足的发展,结出了丰硕的成果。中日关系的发展过程中,民间友好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在值得纪念的中日两国邦交正常化30周年的今年,回顾普通大众未必知道的为中日友谊做出贡献的这一日本人,有着特殊的意义。小而言之,至少,没有清水安三的努力就没有崇贞学园,没有崇贞学园,就没有后来的女四中、朝阳中学,也就没有现代化的北京首批高中示范校北京市陈经纶中学。我希望《朝阳门外的虹》也改编成电视剧或拍成电影,让更多的中国人、日本人、世界爱好和平的人都知道这个日本人。 注:崇贞学园日本投降后改称北平第四女子中学,解放后改称北京市第四女子中学,1967年改称朝阳中学,1991年改称北京市陈经纶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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